故 宅

江西快三官网下载安装 www.fslia.com 時間:2019-04-29  單位(部門):大秦置業  作者:付增戰  點擊:載入中...

九歲之前,我生長在渭北那個小山村里。

這是一個靠山面川的村子,山是黃土丘陵,綿延起伏。川是漆水河,方志里把她叫做銅官川。在川的東邊,村子的腳下,一大片山石倔強的從厚厚的黃土中裸露出來,間以山花雜樹,形成了一道異常優美的景致。隔河相望,河的西邊那個忽然凸起的小山上原來有一座廟宇,叫土地廟或是關公廟,為銅川八景之一,可惜的是在我出生之前一二十年已經不幸毀掉,空留下后人的悵惘與惋嘆。

依著山的走勢,村子的地形呈現弓形,村民們錯落居住在弓背的位置,至于弓弦,當然是山腳下那條靜靜流淌,生生不息的漆水河了。

村民們住的都是窯洞,學術界把這種居住方式叫做穴居。我家的窯洞,是靠著土崖開鑿出來的,就在村尾的其中一個位置。

窯洞共有兩間,是父親花了二百塊錢買來的,這在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后期是一筆不大不小的數目,大約是他六七個月的全部工資收入,他那時候在煤礦建設工地作工程師。窯洞的本來用途是生產隊里的飼養室,里面養了一群羊,所以也叫做羊圈窯。后面那群羊死的死,分的分,窯洞也就閑置在了那里。

這兩孔窯洞有些低矮,開間小,進深窄,面積并不很大—原來養那一群羊其實也是足夠的。一間做了我們全家的起居室,一間做了儲物間,這間儲物間,其實基本上是空著的,除了幾件杈、杷農具,我們家并沒有什么多余的東西可以儲存。

我和妹妹先后在窯洞里出生,家里的常住人口變成了四個,母親和我們兄妹三人。父親雖然是我們家里的家長,但他的身影一年中難得出現一次。那時候他長期在外地工作,所以他只能經常出現在我的夢里。

改革開放的春風一步步的影響中國農村,村子里,磚砌的窯洞已經漸漸興起,許多人家還建起了高大的門樓,我們的生活在村里肯定算不上富裕,但也不是最窮,處在中間偏后的位置。土窯洞雖然顯得寒酸,卻沒有讓我們有低人一頭的感覺。母親是勤勞能干的女子,她把窯洞周圍拾掇的干凈而熨帖。院子很大,其中的一角壘起土來,開辟出一個很大的花園,里面栽植著雞冠花、牽?;?、洋芋花諸種雖然毫無身價,但卻都會適時怒放的花朵。院子周圍遍栽樹木,楊樹和泡桐,還有幾棵樗樹。我們的窯洞顯出陳舊,但整日郁郁蔥蔥,鮮花盛開,林蔭遍地,尤似生活在天然氧吧里。美麗的風景讓多少人羨慕。

窯洞原來沒有院墻,后來砌起了三堵(那一面靠著土崖),用的是土法夯筑的形式,一層層的架椽夯土壘砌上去。打墻的過程中發生了一段插曲,左鄰那時候正好也在打墻,仗勢欺人的他想要借機多占我們家的宅基,但是母親憑借她超人的勇氣和智慧戰勝了他,讓他在公理面前敗下陣來。

院子里原來沒有集雨窖,后來打了一口,是我的外公和舅舅們辛苦努力的結果。我們的村子離山下漆水河的直線距離不過數百米,但山路陡峭崎嶇,一條羊腸小道,異常險峻難行,因為挑水艱難,反而是這條山梁上吃水最難的村子。老天爺和我們玩了一個黑色幽默。

在那個封建宗法意識依然殘留的時代里,在這座偏僻的小山村里,母親領著我們兄妹三人生活殊為不易。母親最憂愁的是收時種時,農忙時節里沒有壯勞力的家庭往往要陷入無所依傍的窘境。好在母親娘家有人,我有外公和三個舅舅,他們全都身高體壯,屬于彪形大漢的類型。農忙時節他們會吆牛馱犁的趕過來。但外公家也有收時種時,龍口奪食,他們要與時間賽跑,與天氣賽跑。遇上惡劣的天氣,也總有顧此失彼的時候。那一年一場連陰雨不停傾瀉,已經堆到場院里的麥子來不及晾曬,全都長出了麥芽。

在缺糧的歲月里母親蒸出了三種饃饃,白面饃、黃面饃和黑面饃,如同路遙先生《平凡的世界》里的歐洲、亞洲與非洲。“歐洲”用來待客,“亞洲”給我們兄妹常吃,“非洲”則留給自己。當然,“歐洲”總是最少,最多的肯定是“亞洲”。拋開舐犢情深,渭北女人這種好面子而又樂于奉獻的品行其實也是一種美德。

窯洞里有時潮濕,這是土窯洞的通病。需要經常爬到窯背上去把那些生命力無比茁壯的野草連根清除,它們的根部容易集聚水分,這是造成窯洞潮濕的罪魁禍首,人類與野草之間對生命世界的認識不同,人類要活的很好有時候必須犧牲野草的生命。野草的根瘋狂生長,也會讓窯背的土壤變得疏松已至開裂,會有坍塌的危險,所以連根鏟除野草是一項關乎重大的工作。鏟除野草之后再用碌碡把窯背壓平夯實,叫做割窯背。

但我們割窯背的工作總不夠及時,窯洞內外總會有一些潮氣。這種潮濕而溫暖的氣息常常吸引著許多小動物不期而至,母親拉開一個久未動過的抽屜,見到了一窩眼睛還未睜開的小老鼠,不知道它們什么時候靜悄悄的誕生在了那里。母親毫無懼色的把它們移到了該移的地方。窯洞門口的角落里忽然冒出了一窩壁虎或者是蜥蜴,哥哥和我好奇的蹲踞在那里觀賞。我總是對那些外表瘆人的動物們,例如老鼠、壁虎、蜥蜴、蛇,乃至青蛙、蟾蜍,諸如此類充滿了恐懼,仿佛我不是它們的天敵而它們是我的天敵,獨自遇見它們我要么遠遠地逃開,要么,它們在我面前忽然出現,無法逃開的時候,我就只能色厲內荏的跺著腳,逼著它們趕快逃開。我猜母親作為一個女人見了它們也是怕的,但她在她的孩子面前必須無所畏懼。我的哥哥天生膽大,他敢于殺死很多動物,大到一只羊、一條狗,小到一只雞、一條魚,但他其實是一個善良而正直的人。正是因為有她們給予的底氣,我才敢稍稍靠近那些小動物們。

我啃食過泥土,院墻上的泥土。不是因為對黃土的過分依戀,而是一種莫名其妙出現的對香甜黃土味道的追逐。我悄悄地走進角落里,從院墻上掰下一小塊泥土,迅速的填進嘴里,然后慢慢地咀嚼之后再心滿意足的咽下去。我的這個隱秘終于被母親發現,她治療我這種異食癖的方子簡單而有效,把院墻上的黃土取下來,用油炸過之后,喂給我吃。原本香甜的黃土有了油香之后忽然變得異??嗌巖韻卵?,我的病就這樣很容易的好了。

還有一些事情其實與兩孔窯洞的故宅無關,但它們應該屬于故宅空間的縱向延長與生活的橫向延續。離故宅不到兩里路的村頭是我們的村小學,由兩間大瓦房組成,這是我們村子那時候最豪華的建筑。里面有學前班到三年級的四個班級,一個年級只有一個班級,這個班級上課的時候那個班級課間休息,我們二年級那時候一共八名同學,我在學校院子的兩個墻角分別種下一棵楊樹。學校旁邊有一塊難得一見的平坦臺地,我們村人把它叫做嶺上,嶺上土地肥沃,中間的那條路是我們通往東邊更廣闊渭北黃土丘陵的重要通道。雖然物質貧乏,但我小時候生的白白胖胖,憨憨木木,與自小瘦弱的哥哥、妹妹形成了鮮明對照。白胖的小孩也總是惹人憐愛,所以很多大人都想親近我,很多小孩子也樂于與我交朋友。我經常從村頭跑到村尾胡亂游逛,遲遲不歸,還曾經發生過因為貪玩忽然失蹤一天半天的驚險經歷,讓母親擔驚受怕,到處尋找。我懼怕各種小動物,但我那時候不懼怕沉沉的黑夜。

這就是我關于故宅的點滴記憶。這些記憶寡淡到如同白開水般無味,瑣屑到如同空中飄起的楊絮般毫不引人注意。

我離開故宅的那一年是一九八六年,中國人正在越來越走向富足,我們家也享受到了國家政策的福利,得以農轉非,全家搬進城里。從那以后,我就很少再回到村子里,每年也許只會回去一次,也許幾年才能回去一次。我的祖母和伯父還在,回去探望他們是我們全家最主要的理由。

離開村子之后,那兩孔窯洞人去屋空,日漸荒廢。村子里的土窯洞日漸稀少,人們越來越多的搬進新建的磚窯或是平房。中間有幾年的時間,有一戶原來并不太親近的鄰居,他的舊土窯忽然嚴重受損,面臨坍塌的危險,不能居住。而新居又遲遲無力建起,托人求告我家,付一點租金給我們,看能不能把窯洞讓他們暫時居住。我們當然不會要他的租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痛痛快快的讓他住著,這一住就住了好幾年。那時候我很高興,因為故宅的兩孔窯洞有了人氣也就恢復了生命。

我時常在夢里見到那兩孔土窯。每一次回到村子,至今依然如此,只有稍有閑暇,我都要從祖母和伯父共同居住的村頭走到村尾去,去看那兩孔土窯構成的故宅。要是時間不夠,我會站在村子的這頭,弓背的一端,遠遠的眺望土窯的位置。故宅一天天的衰敗下去。在有鄰居居住的頭幾年里,它雖然活著卻已經呈現病象,從開始的還算整潔到忽然有一天作為儲物間的那孔窯洞被一根木頭杠子撐住,象一個生了重病的人需要拄著拐杖才能站立。而且它的病情日益加重,已經沒有了好轉的跡象。

鄰居搬走了,故宅又進入荒廢。在沒有人陪伴的情況下,它的生命無可挽回的走向終點。它的肌體與血肉一點點的殘缺,花園里鮮花早已凋零,院子里樹木被人砍伐,院門沒有了,院墻沒有了。作為骨架的兩孔窯洞又頑強的矗立了很多年,終于有一天,倒伏下去,被徹底的夷為了平地,變得雜草叢生,有時會有一頭老牛在那里悠閑地吃草。

也許年輕的一代人再也不會知道那里曾經有過一座故宅,曾經承載過一個人的童年生活。我已經無法再走近故宅,但我仍然會不時眺望她,站在村子的這頭,眺望那一片荒草,有時是在夢里。

我有些分辨不清這是一種什么心理,我并不向往田園牧歌式的生活,相反我喜歡城市,喜歡城市的繁華熱鬧。我不是一個懷舊主義者,我以為人要一直往前看,最美的風景永遠都在前方。我甚至對我們村子也并沒有太深的眷戀,但我卻固執的沉迷在故宅里,沉迷在兩孔土窯洞里,這會是一種有些錯亂的心靈痼疾嗎?

祖母逝去了,伯父逝去了,村子里的長輩們在一天天的老去,村子里的人口在一天天的減少,唱起了一首田園挽歌。

在城市化的進程中,在中國農村一天天消亡的過程中,你是否會依然懷念一座故宅?!